老人道:“这情爱一事,便如饮酒一般,从心而已。你若是想做什么,想说什么,只管壮着胆子去便是。他们文人那派凄凄切切的做法,不过徒增痴男怨女罢了。”
云天青道:“哈,看来冯叔对此颇有心得。”
男子道:“他呀,年轻的时候可没少……”
老人咳嗽一声打断了男子的话,道:“咳,你这酒我就尽数收下了,带去拙荆的坟前,让她也好好尝尝。”
云天青拱手道:“那可多谢冯叔抬爱了。不过嘛,还需得冯叔用陈酒来换。”
老人哈哈一笑:“好一个秦天云!罢了,换便换。”
酒饮罢,几人皆是醺醺欲醉。云天青看向身旁目光已经不太清明的玄霄,便起身向老人和男子告辞,扶着玄霄往外走去。
眼下玄霄这般醉态,自然无法御剑而行。云天青思忖了一番,决计回秦府打发一夜。
说来,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兄的醉态。玄霄素来是个自持之人,若是换作从前,绝不可能这般放纵自己。
是因为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吗?
然而云天青却没有半分被惦念的喜悦。如今两人就在彼此身侧,隔了一具皮囊,却无法相认。更何况云天青心里清楚,自己犯下的错,已铸成玄霄心头的一道天堑,只此二人便已是恩断义绝。只是看玄霄如此煎熬,他心中又岂只是挣扎。
云天青苦笑一声,今日种种,岂不是他作茧自缚?
他在玄霄耳边低声道:“前辈,今日我们便回秦府过夜罢,明早再回山上。”
玄霄的脑中一片混沌,只勉力维持着清醒。他想也不想地低声回道:“嗯。”
云天青扶着他回了府中的客房在床沿坐下,亲自打了盆水为他擦脸。
玄霄迷糊中睁开眼睛,唤了一声:“天青。”
云天青手一抖,险些没能握住手中的脸帕。
他转过头去,试探般小心翼翼地轻声道:“……师兄。”
他的声音轻的如同叹息般,生怕打破了眼下的梦境。只是这一声,早已不知在他心中呼唤过多少回,每一声都如此甜蜜而痛苦。
玄霄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喊了什么,也似乎没有听见云天青的回应,依然轻阖着眼睛。云天青便继续用冷水替他擦拭脸和双臂。冷水的刺激下,玄霄稍稍清醒了些,勉强睁开眼睛道:“天云,我有没有同你说过,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。”
云天青手中动作不停,面上神色如常,道:“前辈何出此言?”
玄霄道:“你虽以前辈相称,而我对你却是一见如故。他同你一样,也喜欢这寿阳蜜酒……经常瞒着门中长老偷偷下山,回回都被罚去思返谷,最后还要我给他送饭……他同你一样喜欢笑,那种我最为羡慕的笑。比起他,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,永远无法笑得如此洒脱。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,一袭青衫,腰间还挂着他的酒葫芦,却端的是来去如风的潇洒。而他离开的那一天,走得更是一贯的从容……”
他醉后的话前言不搭后语,似是努力要将一片片碎裂的记忆努力拼凑起来。可是他竭力回忆的样子,却让云天青如鲠在喉。
云天青伸手按了按自己酸涩的眼,放下手中的脸帕。然后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来,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——
“前辈,既是前尘往事,便放下吧。”
玄霄回忆的话戛然而止。醉眼中朦胧的水光渐渐退去。
他看向云天青道:“那么你又能放下所谓求而不得之人吗?”
云天青依然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回答,只是双拳渐渐握紧。
玄霄自嘲般笑了一声:“所以我也不能。”
他再次闭上眼睛,身子缓缓倒向一旁,轻倚在床头。
房中安静地针落可闻。云天青站起身来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晚风吹起了他漆黑的发,融入这溶溶夜色之中。今晚天上的云雾很浓,将那皎皎月色渲染开来,泼墨般涂抹在夜空之中。不知是因这云雾本身,还是他眼中真的浮起了水光,那月色愈发朦胧起来,怅惘而轻忽,恍若神女遗落在星河的珠泪。
☆、天命
这一夜云天青睡得并不安稳。意识浮浮沉沉,半梦半醒间,忽然听得窗外狂风大作,四周接二连三响起瓶罐碎裂之声。似是感到危机逼近,云天青猛然惊醒,翻身下床冲出门外。迎面而来的罡风险些将他掀翻在地。只见夜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云雾形成的漩涡,翻滚的云涛间隐有雷电闪过。
然而四下却并无人声,似乎其他所有人依然在沉睡之中。面对如此诡异景象,云天青快步走向玄霄的房间,却惊讶地发现玄霄已经站在了门外,正仰首观察空中怪象。
“前辈!”
云天青冲上前去。玄霄颔首道:“天云,你看那处。”
但见东南方紫光冲天,间或有雷电自云中贯穿而出落向地面。云天青皱眉道:“不妙,结界将破。”
玄霄道:“莫非是神界中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