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终于响了起来,我裸着身子带着一身水珠奔了出来,气喘吁吁地对着话筒说,你好,我是小门。一个女人的声音说,小门,我是饶先生的太太,我想和你谈谈。我愣了一下,发现自己浑身是水什么也没穿,就说你等一下,我还没穿衣服,等我穿好衣服我打过来。电话那头轻笑了一下,就挂了。
擦干水珠的时候,穿衣服的时候,我都在心里欢叫着,饶先生的夫人终于找到我了,我终于等到这个令我焦燥的电话了。我焦燥,是因为我想知道,饶夫人会告诉我一些什么?
我和饶夫人约好了在青藤茶楼见面。我比饶夫人早到了刚好十分钟,十分钟以后,一个华丽的女人走到我的身边,笑着看看我说,你一定是小门。她没有问我是小门吗,她说我一定是小门。我站起身来说是的,我是小门。
我们其实没有吃什么东西,只是一直在喝着茶。我们喝的都是龙井,在起初的一段时间里,只是寒喧而已。我终于说,饶夫人,你有什么事吗,有事你就说吧。
饶夫人微笑着看了我好久,说阿德果然没有看错你。
我说没有看错我什么?
没有看错你是一个善良的人。阿德帮饶先生要找的,也就是一个善良人而已。
我说我脑门上没写善良两个字。
但是你的眼睛里写了。
我承认饶夫人有着很好的谈话水平。饶夫人说,你认识珂珂的,珂珂一定是一个好的女孩子。我也认识她,现在让我来为你讲一个关于珂珂的故事。我其实是可以不说的,因为讲给你听以为,并不会对我有太多的好处。但是我仍然想要告诉你,我觉得,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。
我认真地听着饶夫人讲故事,故事从中午讲到黄昏,是因为饶夫人讲话的缓慢。我望着这个皮肤光洁,美丽依旧的女人,相信她仍然会令许多男人心动。她的华贵形成了一种气场,令我心里生出无数的敬意。我想她挽着饶先生的胳膊,出席一些晚会时,一定是光彩照人的。饶夫人没有望着我,而是望着窗外,窗口是木格子的古色古香的雕花窗,饶夫人的样子多么像看上了这些窗户并且有了买走的欲望的样子。饶夫人就一直对着窗户说话,我听到女人说一大片的话时,总会有昏昏欲睡的感觉。我把眼睛眯了起来,身子形成一个舒适的弧度。但是饶夫人知道我没有睡着,我一定在这个午后,在茶的香味里,听一个华丽女人讲一个故事。
十多年前板车上的爱情
小门,你知道我和饶先生当年的艰辛吗。我和饶先生结婚的时候,家徒四壁。我娘家的人,都看不起这个穷小子。但是他什么也不怕。我说,我偷偷跟你走吧,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吃苦就行了。但是他不要,他说我一定要用简单的方式来迎娶你。那个时候,我们相爱,我们爱得甜蜜。他给我讲他的初恋,讲初恋女友也是因为嫌他穷而跟人去了海外,他说对前女友一点也没有怨恨之意。那时候我偎在他的怀里,为他的坦诚和达观所感动,我相信这一定是一个出色的男人。
父亲不愿我嫁给他,母亲天天骂我,并且扬言要把我锁起来。我告诉饶先生这些的时候,他说,你别怪你爹妈,他们都是对的。有一天,他穿着一套八成新的衣服,拉着一辆板车来了。板车上铺了红布,贴上了一个喜事。板车就停在我们家门口,他微笑着拍门,对着我父亲说,爸,我是来接张清芳过门的。对了,我的名字,叫做张清芳。我爹当时就愣住了,说我没答应过让她嫁给你呀。饶先生仍然一团和气地说,爸,你搞错了,如果是你嫁给我,那得你答应。如果是张清芳嫁给我,只要她答应就可以了。现在她已经答应我几十回了。我的父亲开始关门和跺脚,我的母亲甚至跑过去想要和饶先生论理。但是饶先生却说,不是因为我穷吗,爸,妈,你们看看,我这个人长得还过得去,能做出用板车来拉新娘的举动,以后会是一个受穷的人吗?父亲想了想,点了点头,觉得有道理。饶先生马上把头转向了母亲说,妈,爸已经点头了,你为什么也不点一下头呢。
最后,饶先生还是用板车把我拉走了。一路上,有很多人看着只有一辆板车的迎亲队伍。我们的新房,只有九平方米,在一条长长的弄堂里。我们的新房墙上都贴满了报纸,饶先生说,将就一下吧。以后让你住大房子。再说,我们在这幢小房子里生的孩子,也不一定会质量很差。我们就在小房子里一起生活,在小房子里怀上质量不会很差的孩子。而饶先生,就是在这间小房子里开始发家的,他发家的第一步,是倒腾和收购居民家里剩余的药品,后来又做药材生意,而且,他还做过不正当的但却无大碍的暴利生意。几年时间,他有房有车,想要有什么就有什么。有一天他带着我和孩子,穿着朴素的衣裳,买了一些东西去我父母家。他没有开着他的奔驰车去我娘家,是怕娘家误会他在摆阔。他很谦逊地叫爸和妈,让我女儿叫外公外婆,并且动手在我娘家搞起家务。我在一边看着,看着看着就看出了泪花。我看到了一个优秀的男人成长的过程,凭着自己的脑子和一双手,赢得了大家的尊敬。我想我的选择是对的,我的父母也感叹连连,只是没有说出后悔的话来而已。
小门,你知道吗,幸福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永久地停留。饶先生在他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,查出了绝症,医生说这与他平时的劳累和不注意饮食有很大的关系。医生还说,他的时间不多了,最多一年,哪怕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。听到这样的消息,我一下子崩溃了,我知道我一生的幸福,会在一年之内终结。饶先生却笑笑,饶先生说,你不要怕,我过世以后你找一个好男人,好好度日,把女儿养大,送她去国外深造。至于我,死了也就死了,人总是要死的。
小门,饶先生越是这样说,我的心里就越是难受。我知道,饶先生心里仍然惦着他的初恋女友,于是在一个晚上,我坐在窗边的一堆黑暗里开始了一场谋划。饶先生从那个时候开始,喜欢住西湖边的别墅了,而以前,那儿只是我们度假的地方。是我让他住在那儿的,我想要让他已经不多的余生,过得开心一些。我花大力气高薪为他找来了一个管家,这是一个叫珂珂的女孩,尽管年轻但是却在英国呆过两年,学过如何做管家,典型的英式管家的管理方法。更重要的是,她长得太像饶先生的初恋女友。饶先生却一下子喜欢上了珂珂,因为珂珂长得像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友。这一年里,饶先生带着珂珂四处玩。而珂珂,也在不知不觉之间,爱上了一个既可以做大哥,又可以做叔叔的男人。
我相信他们是相爱了,这多少令我有些心酸。但这一切又都是我一手谋划的,我有口难言。我微笑地看着他们那种默契与暧昧,微笑地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。珂珂后来没有提出要求去加拿大,更没有提出要拿走一百万块钱。所以饶先生才会在生前让阿德去物色,必须找一个善良和可靠的人,以后来陪伴珂珂度过一生。于是好事落到了你的头上,阿德说,他认识的人中善良和正直的人只有一个了,那就是你小门。阿德介绍你做医药代表,饶先生又为你打通那么多关节,让你一个新人,居然可以和那么多家医院签订长期供货合同。小门你知不知道,现在的你只要按时数数钱就可以了。饶先生还让珂珂安排一些时间,来和你相互了解。尽管珂珂不愿意,但她最后还是听了饶先生的。大约在珂珂当了几个月的管家后,珂珂也和你认识了。顺便告诉你一声,珂珂不是毕业于苏州大学的,她毕业的学校,是中央戏剧学院。她的专业,是表演系。
小门,如果我只是一个旁人,我也会为珂珂和饶先生的爱而感动。饶先生离世的时候,珂珂捧着饶先生的头直流泪。饶先生病重的时候,珂珂帮着打理生意。饶先生没有了,她感到了疼痛,是爱得痛了。爱过饶先生以后,她很难再爱上别的人。小门,我和珂珂一样,同样是女人。我比她大那么多岁,青春已逝,容颜已改,我没法拿什么东西和她去比。珂珂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她也正用一把刀子在割另一个女人的心?但是,令我欣慰的是,饶先生在去世前的某一天,和我在西湖边的座椅上谈了一个下午。他搂我的肩,抚摸我的头发,问我,是不是还记得当初他用板车来拉我过门的情景。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,因为想到了我们已经显得有些遥远的爱情。他告诉我,尽管他仍然惦念着初恋女友,但是那早已不是爱了。他感谢我一番苦心,故意请来一个长得像初恋女友的女孩子当管家。所以,他也为了我的苦心,而装着很投入地爱了一场。其实,他爱的仍然只是我。他说,那样的风雨,都在一起走过了,怎么可以移情,这么可以在临死以前,制造遗憾。
小门,我找你不是想要怎么样,只是有些事藏在我的心里,我不吐不快。现在好多了,珂珂已经去了国外,再过几年,就是我的女儿去加拿大,而我必须打理饶先生留下的生意。阿德一直在帮着我,他是一个好人,你有这样的好兄弟,你该感到满足了。我的日子很平静,我也爱过了,是和饶先生之间的那份最朴素的爱。所以,我不想再爱,红尘里的爱,多苦,多累……
和苏小小谈恋爱
饶夫人说着话的时候,我望着木格子的窗外。窗外看不到阳光,但是有着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。光线令我的眼睛生痛,我的眼泪,就那么无声地滚落着。一个和我生命相关的女人,原来有着那么多的经历。那么她邮件里告诉我的r先生,无疑就是那个整天叼着雪茄的饶先生。邮件里提到的小d,无疑就是阿德。而我,只是一个成功男人在临死前做的爱情演示里,一粒小得可怜的棋子。我没有去责怪饶先生、阿德和珂珂。只是觉得,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付出多了,另一个人必定会有相应的付出。但是令我不明白的,是珂珂和饶夫人之间的两种说法里,谁的话更具真实性。
茶楼里有好多人,但是却安静,大家都在小声地说话,像蚁巢里的一场蚂蚁的会议。饶夫人站起身来,她在整理衣服,我能看到她脸的侧影,那么光洁的皮肤和姣好的容颜。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,只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失去先生后的隐痛。当年在艰苦的日子里,她用一颗敏慧的心造就了一个成功的男人,但是这个男人,已撒手西去。
饶夫人离开了我。离开我以前,她伸出了手。出于礼貌我该站起身来与她握别,但是我觉得浑身乏力。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,伸出手与饶夫人轻轻一握。那是一双柔软和细腻的手,那双手曾经被饶先生握了多年。饶夫人走了,影子在门边一闪,不见了。和她一起不见的,是一种发自身体的最深处的华贵。华贵,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。
此后,我的日子波澜不惊,继续保持着饶先生为我开创的业务关系,每隔一段时间从公司里按时领取不菲的报酬。然后,去斯里兰卡的空气里扔一些钱,在网上和孤独的想要有外遇的女人们插科打诨。再然后,我认识了一个叫苏小小的女人。
认识苏小小以前,我会去万松岭省卫生厅批广告,苏小小就是在药政科工作的。那时候她被许多人围起来,大家都来批广告,苏小小忙得不可开交。我站在这些人的外边,像工作人员似的,翻报纸,喝茶。苏小小很奇怪,说你在冒充卫生厅工作人员。我说,我没冒,你不是挺忙吗,你帮他们先办了吧,我一边看报,一边看美女,一天就那么过去了,多好。苏小小问,谁是美女?我说,你。
苏小小不再说话,红了脸转过身去,继续忙她的事。直到傍晚,她忙完了,从转椅上转过身子,说,拿来。我把报批文字送到她手里,说,你有男朋友吗?苏小小白了我一眼,说,和你有什么关系。我说,我是出于对你的关心。苏小小说,不需要你的关心。
那天苏小小下班我送她回家,然后她又跟我一起去吃饭,又去斯里兰卡的空气喝酒。送她回家的时候,已是午夜。我在小区昏暗的路灯下抱住了她,她挣扎起来,掐我的手。我说,掐轻一点,说不定什么时候成你老公了,你会后悔下手那么重的。苏小小说,不可能。苏小小说不可能的时候,我已经用唇盖住了她的唇。苏小小的牙关紧闭,我在心里数着,一,二,三……数到十的时候,苏小小的牙关终于松动了。我吮着她的舌头,低声说,小小,我要缠住你。苏小小很快瘫软在我的怀里,她用手环着我的脖子,低声说,你是个冤家,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我想我是要开始一场恋爱了。我的年龄已经不小,如果情况正常的话,我希望苏小小能成为我的妻子。苏小小长得不高也不矮,不胖也不瘦,谈不上有多漂亮,却有着女人的味道。眼睛不大,眯着,笑的时候眼睛成了月牙,就有了一种妩媚的味道。而且苏小小爱干净,穿戴也是,给人很干净的感觉。这样的女人,如此温婉,适合做老婆。她从南京中医学院毕业后,一直在卫生厅工作,一个小小的办事员。我以为,适合做老婆的人,用不着有太多的成就,这是中国男人骨子底里的想法。也许是错的,但我认同。
我带着苏小小去了一趟枫桥小镇,外婆依然在接到电话后,把自己贴在院门上做出一个守望的姿势。她拉着苏小小的手,有了很多的感慨。她是我的惟一亲人,所以,她从怀里掏出了红包塞在苏小小的手里时,我想要流泪,想要抱一抱亲爱的外婆。苏小小红着脸接过了红包,叫了一声外婆。外婆应了一声,把一双老眼,也笑成了月牙的模样。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一老一小两个女人,想,这样的爱情或者婚姻,是不是很民间?而想要一个孩子,想让孩子的啼哭或吵闹的声音出现在我的生活里,也成了我的一个渴望。我想,我开始有了一种回归了,我想要一种最质朴和本真的生活了。
这个时候,我所居住马堂弄就要拆迁了,大大的“拆”字写在我居住的老房子的外墙上。我站在和我身高差不多大小的拆字前,仔细地用手描摹着一笔一划。苏小小在旁边笑着看我,她围着淡蓝的围巾,她脸上很白净,隐约可见可爱的小雀斑。她是我不久以后的老婆。我走到她身边,轻轻揽住她的肩,告诉她,小小,这儿就要拆了,这是父母留给我的房子,政府会赔给我同样的面积,但是我想要一套大房子,好让我们的孩子从这间爬到那间,整整爬上一天也没有把我们的房间爬遍。所以,我想贴出一些钱,要一套大房子,最好是带屋顶花园的那种。苏小小笑了起来,说,谁是你老婆,谁愿意做你的老婆?我说,你呀。苏小小说,我答应过你吗。我把嘴巴贴在她的耳朵上,轻声说了一句话,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,在我肩头狠狠打了一下。
我说的那句话是,那天晚上你不是已经把身子给了我吗。
我想要说但是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,我喜欢动不动就脸红的女孩子。
一生一世的一个兄弟死了
这天晚上,我在阁楼里抱着苏小小。我们站在木窗前,看着一条被昏黄灯光罩着的小弄堂。这条叫做“马堂”的弄堂,将在不久以后消失,整个居民区都会被拆迁。我说,过去了一切过去了,让我们开始一种新的生活。苏小小流泪了,她的头就靠在我的肩上,一会儿,我的肩头就湿了。她在哽咽,她哽咽着说,谢谢你小门,谢谢你。我低下头去吻她脸上咸涩的泪,苏小小紧紧抱住了我,我想,这就是平常爱情,这就是平常生活的开端。我笑了,我说傻丫头,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洗衣服。苏小小也笑了,拼命地点头。
敲门的声音响了起来。我推开苏小小,从阁楼奔向楼下。但是在门边站着的时候,我突然感到了恐惧。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,我不知道该去开门还是不去开门。我突然感到阴冷之气向我袭来,让我想到了那个南山路上的雨夜,刀光在我脑门前闪过。我终于一步步走向了那扇门,一回头,我看到苏小小站在楼梯口,她好奇地望着我。我回头朝苏小小挤出了一个笑容。我说小小,你不要站在楼梯口,你回去。敲门身渐渐小了下去,是那种无力磕门的声音。苏小小转身回了阁楼。我看到我的手伸了出去,门打开了,一个血肉模糊的人,顺着门一点点下滑。门上,全都是血。
是阿德。阿德的脸上也全是血。他的手里,还紧紧握着一把刀。他的眼睛费力地睁开来,就有许多血流入了眼眶。我掏出手机,拨打了120。我看到我自己不知所措地在屋子里转圈。阿德的喉咙咕咕地响着,像是鸽子的欢叫。阿德说,好兄弟,你抱抱我,我要死在你怀里。我抱住了他,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,他的手颤抖着掏出了一张信用卡,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。他说,密码是我的生日,有好些钱全在里面。以前我老骗你的钱用,现在我已经不会用钱了。我死了以后,你帮我照顾我奶奶。小门,接下去的日子,你替我继续活吧。
我的眼泪夺眶而下,我拼命点头。和我只有外婆一样,他只有奶奶。我们都爱着年老的女人,因为年老的女人是我们至亲的人。阿德笑了起来,说,不要哭好兄弟,好好和小小过日子吧。苏小小还是听到动静后从阁楼上奔了下来,她也哭了,她哭得不知所措,手里拿着毛巾毯。我说,拿过来,把毛巾毯拿过来。毛巾毯递到了我的手里,我用毯子裹住阿德。阿德说,小门,我冷,你抱紧我抱紧我。我抱紧了他,然后我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。再然后,阿德的手无地下垂,手中的刀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。阿德的眼睛合上了。
一群警察出现在门口。他们推开我,给我戴上手铐。我凄然地回过头去对惊恐的苏小小说,小小,过几天我就能出来的。你自己保重。苏小小拼命点头。我的眼泪,还在不停地流着,我看到救护车闪着蓝色的灯开到了弄堂口,医生的担架过来了,把阿德抬上了担架,抬上了车。救护车又开走了。我知道,阿德已经死了,就是神仙也不可能把他再救活。
一个警察走到我面前,显然他是一个小头目。他们肩上的警衔,我看不出谁大谁小。但是从气势上,我看出他是一个头目。他说,你是他什么人?我说是朋友,像兄弟一样的朋友?他说,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,所以,你得跟我们走。我说,我知道。
手铐是冰冷的,手铐有一种硬度,它硌得我的手有些生痛。我被推上了警车。弄堂里的许多人都挤出来看,都在私语,说一看这人就不是好人。我笑了,我为阿德流着眼泪,但是听到这样的话,我笑了起来。我微笑着走向警车,心中却有着悲鸣,阿德,我一生一世的一个好兄弟。以前和他一直喝酒,和他一起冲女人吹口哨,和他一起开始刀枪棍棒的生活,借给他钱让他去绿野仙踪找女人。一幕一幕,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我上了警车,警车呼啸着开走了。
五天后一个寂静的下午,我从一扇铁门里出来。雨在不停地下着,我分不清,现在的雨,该叫做冬雨,还是秋雨。那个警察小头目把两手藏在裤袋里,居上临下地告诉我,你可以回去了,谢谢你的配合。我立正,向他行礼。他也笑起来,拍拍我的肩说,你真逗。我说,长官,我一点也不逗。你也有亲人和兄弟的,现在,我的兄弟死了,就算他是一个恶棍,我也会难过。警察的笑容收敛了,他的手从裤袋里伸了出来,握了握我的手说,这是天意。你的兄弟,死于一场厮杀,他够本了,因为他在死前,捅死了对方好几个。
我转过身,向一辆的士走去。这时候我看到了的士旁边站着的一个女孩,她撑着一柄淡蓝的雨伞,站成了一根蜡烛。她是苏小小,她微笑着,像一朵盛开的丁香。我张开手臂,她向我走来,扑进了我的怀里。这是我爱着的人,这是我的女朋友,她会成为我的老婆,为我生一个孩子。我突然哭了,抱着她,在雨里吻着苏小小。苏小小的雨伞丢在了雨地里,那个警察,还站在雨中,他在望着我们,他缓慢而有力地鼓起了掌。的士司机按起了喇叭,他按的是长音。他是苏小小叫来接我的,现在他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,所以他按起了喇叭。我没有理会他,仍然吻着苏小小。司机大概恼怒了,按住喇叭不放。我回过头去,冲他吼,老子刚从里面出来,你是不是想吃刀子。
喇叭的声音,立马就停住了。苏小小大笑起来,拉着我上了车。